还不到二更,萧凌殇走进内室,随手带上门,立在案旁,轻扯颈上系着披风的细绳,任由它落下。面容俊逸潇洒,温润似玉,眉间却一股冷冽之气,只显得温文之下,是不能轻易见到,却是感觉得出的清冷。薄唇紧抿,由一只手撑着身体重量,似是极力忍着剧痛。门外侍女水英轻声唤道:“主人,尚乙先生求见。”
只一张口,待要答话,已忍不住喉中不适,鲜血喷了一口,虽然急急转头,却还是迟了半秒,鲜红喷上桌上一卷卷的竹简,深夜的静寂染上一层暗暗的惊悸。“书房候着。”似是不想多说话,只极快地说了这几个字,便复又咳了起来,激烈的咳嗽声中只见他忽然一蹙眉,发觉水英还未离去,低沉的声音多了几分不耐,却并不严厉:“别让先生等着,去吧。”听着脚步声离去,他望向案上酒壶,虽知酒易伤身,却还是提起来,正要倒进玉盏,却忽然一滞,眼中掠过不易察觉的犀利,嘴角微扬,把酒放回原位,一掌轻轻震地,落在地上的白色披风应手而起。
“公子。”长揖到地,即便在私宅书房也是恭敬至极,萧凌殇却并不怎么诧异,只是抬手扶了扶。“公子,此时是不可多得的机会,黄藏峪一定要明天去么?”
萧凌殇微微一笑,走到主位施然盘膝坐下,过了半晌,只觉尚乙有些惴惴不安,才微微抬眸:“什么机会?”语气温雅,却不知为何几分好笑,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语一样。
公子翊自五岁便因母亲不喜而寄托于父亲宋成公旧友,送去时已是体弱多病,众所皆知,尚乙自也不例外,对于萧凌殇温润中带些潇洒不羁的言行早已习惯,当下也不介意,只是道:“昭公暴政,众所皆知。”昭公残暴昏庸,宋国上下自然并非不知,但只是敢怒不敢言,谏官少之又少,此时若非在翊上卿府中私宅书房,这句话是怎么也不敢说的。
萧凌殇却并不见半点动静,尚乙抬头看向他时,只见他独自饮着杯中茶水,嘴噙淡笑,还是过了良久,又问:“昭公暴政,自有人去管他,怎么黄藏峪就不能去?”
尚乙皱眉:“主上是宋国宋成公之嫡次子,昭公之子年纪尚幼,位子自然是主上的。”
“自然是我的,先生又何必阻我去黄藏峪?是不是嫡次子,又有什么关系?”难以出口的言语已经出口,萧凌殇却依然无动于衷,嘴边微笑不减一分,只是长眸中幽黑微深,不经意的一丝自嘲。自从出世以来,母亲厌恶,父亲无视,同母哥哥也只有在发脾气时当他作出气筒,是打是骂,府中上下没人多看过他一眼,每天呈上的药汤,直到十二岁回到公爵府中才知道是慢性剧毒,先前还以为母亲还有一丝关爱,此时更是心寒彻骨。直到十四岁封为萧邑上卿,才止了汤药,却频频招到刺杀,身边侍卫惊慌时眼中却明明可见是见到刺客失败的失望。公爵之位他不想做,若是可以,宁可不要自己的出身,但是刺客此时更多,不只是母亲派来的,也不只有祖母,更有亲生哥哥派来的高手如云。
尚乙又怎么知道他想的竟是这些,只道他有意刁难,微有不快:“公子若执意要去,尚乙自然不能阻拦,但敬请公子三思!”
萧凌殇笑了笑,起身:“凌殇无礼,冒犯了先生,还请见谅。若无多事,明天便带了人随我去趟黄藏峪吧。”似是随口说的一句,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威严,尚乙虽然不明,却只应了一声,退了下去。
出了书房,刚往自己寝室走去,便看见彦采从不远处走来,见了他俏然一笑,在月光下更显的明媚照人:“翊哥哥!刚才找你呢,怎么回来了也没跟我说一声!”
萧凌殇温柔一笑,摇头道:“这几天你去哪儿了,都没和我商量一下,我怎么知道你现在就回来了?”
彦采歪了歪头,撇撇嘴:“去了哪儿你都不知道,我死了你也不会知道,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?再说了,我回来你倒好像不高兴似的,下次就死在外面好了!”
萧凌殇无奈,眼中闪过一丝清冷,却已入深夜,看不清晰,快得只让人觉得是错觉:“怎么一直说死,听了让人怎么放心?好了,这些明天再说,出去了这么多天还不够累的,快去睡下了吧。”说完伸手拍了拍她头发,转过身去,便消失在蒙蒙黑夜里。
彦采望着他的背影,本来明亮的美目一瞬间黯了下来,随即一道精光一闪而过,手在衣袖中握着的两颗药丸被捏得粉碎。几近七天不见,回来了只想和他多说几句话,他却似乎连两句都嫌多,只消打发她了便多说一句话也不肯。那天她在狂喜中竟有些疏忽,径自让楚之滟自由行走,并没让贴身丫鬟跟踪,此时要找到她还得费些精神,但琳琅白玉露之毒只有在五天后才不再流于体中,只需等那些迹象消去,便可让她进府见萧凌殇。想得入神,竟没发现手下已然近身,待只在一尺之内才吓了一跳,回头娇嗔:“什么人,没些规矩!”
语中媚声,身前美人美目流盼,微带些柔柔的幽怨,斓与心神一晃,急忙低下头去:“小姐,寻了整个林子,都找不到楚姑娘的踪影,似乎是在神智还清醒之时,故意乱了行踪,属下无能,现下还找不到。若要找到,并非不能,但是出了林子的路,十条当中走了五条,曾试着随了一条道,却又是半路分岔了三条,这样追踪下来,虽说这五天内定能找着,但是必须大动干戈,不知小姐之意如何?”
彦采愈听愈怒,直到说完时,几乎就要一掌过去,叱道:“什么混账的奴才,养你们有什么用!发动莲楼中的四君,一定要寻到!”说罢拂袖而去,心中不禁浮起一阵冷意。楚之滟轻功天下无敌,也只有萧凌殇可有一比,要她在几个时辰内做出这样惊人事迹,并非不可能,只怪自己过于自负,竟忘了如此重要之事。此时自责已然无用,只是以手支颐,过了许久才沉沉睡去。
寝室里传来阵阵慑人的咳嗽声,久久不止,侍女水英轻轻敲门,担心道:“主人,外面还下着春雨,您身子不好,今日一定要去么?”
房门忽然打开,萧凌殇立在面前,白衣飘飘,腰中佩剑,长发在暖暖春风中轻扬,因病苍白的俊容无处不透着清冷的文雅,嘴边一抹淡笑更是增添丰神玉容。带着淡淡倦意的声音在上方响起:“怎么,我这个样子很像快要病死了么?快去备了马吧,今天约了人可不好迟到。”水英抬了抬头,刚要离去,萧凌殇又道:“昨日有人来过么?”
水英侧头想了想,才小心翼翼回答:“回主人,只见过采儿小姐的丫鬟来过,不过似乎只转了个圈就回去了。昨晚主人回来前,采儿小姐也来过,问您回来没有。”
良久察觉上头没有动静,怯怯抬眼看向萧凌殇,二人目光一触,水英慌忙掉开眼睛。“嗯,放点心注意看谁来了,晚上报与我就好。去吧。”
一路上萧凌殇似乎不愿多说话,即便下马休息也是站在马旁一手轻抚马背,另一只手却似乎紧紧握着半载玉梳,在指间把玩。他带来的人,除了尚乙是两年前才毛遂自荐的才子,皆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,对他脾气熟悉,当下也不闻不问,谈笑自然,并不见有任何拘束。出了城只剩一半路程便可到达黄藏峪,萧凌殇忽然急急勒马,跃下马背,众人均都十分讶异,只见他走进路旁长长野草中,才见到路旁倒了一个人,纷纷围绕上来,细看之下竟是个绝色女子,尚乙不知是谁,但其余的人见了,都看向主人,只见他面色沉冷,却不说话,只提了她手腕,脉把了一会儿,眉头紧蹙,不发一言,轻轻把她横抱起来,跃上马背便回往城去。
容貌可说是冷艳绝伦,却苍白无色,几乎便是死了一般,亦非别人,便是彦采千方百计要寻到的楚之滟。此时已近中午,天色却莫名暗下,萧凌殇快马回城,路人见是公子翊,纷纷让道,街道无阻,回到府中,竟不顾男女之嫌,兀自往自己寝室走去,只是在彦采见到他怀中女子时几要惊呼时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,进了内室,砰地一声门一关上,只听见他冷冷说道:“封了沄波宅,任何人不准出入。”
轻轻把楚之滟放到榻上,独自褪去上衣,扶了她坐正,背心紧贴自己胸口,透着衣裳只觉她身子冰冷异常,把脉时已心下了然,知是师门独创琳琅白玉露,虽面上只稍露不安,却实是已心急若狂。此毒除了彦采、楚之滟和自己以外,并非无人会制,但昨晚之事似乎未有留意,却已生疑,见了这事已是笃定,除了彦采,确无他人可能下此毒手。此时之情,已然顾不得男女有别,情知琳琅白玉露虽说与性命无碍,但若服毒后还激烈运用体内之力,毒性必增,造成残疾亦非不可,当下阳刚内力缓缓输进楚之滟体内。楚之滟此时昏迷,二人所学内功心法路子不同,一阴一阳,一柔一刚,反抗之力自然而生,纵然身子尚弱,但内力之深不可藐视,萧凌殇只怕醒了更是疼痛彻骨,并不把她唤醒,只是内力绵绵不绝传进她的丹田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她似乎身子微微一动,疏通的筋脉渐渐唤醒了知觉,依稀见她长长睫毛轻颤,忽然睁眼猛往前倾,萧凌殇剑眉一蹙,双臂一紧,牢牢将她抱在怀里。惊觉她还在挣扎,一臂仍然环着她,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秀发,反击之力却又一震,他闷哼一声,喉咙一阵腥甜,却只内力蓄发,摇头道:“之滟,别动!”声音带着极不像他的几分暗哑焦虑,对于楚之滟却十分熟悉,不再挣扎,一会儿就静了下来。
虽说像是顺了他意,却在他收了内力那一秒钟,接力反弹,在床角离他最远之处,声音因为忍痛而微抖,却掩不住寒意:“公子这是要做什么,还请自重!”
萧凌殇虽知她现在认不出自己,但听她语中疏离,心中不禁一紧,沉声道:“都病成这样了,我还能要做什么?”言下并不十分严厉,可足见不悦,声音中尊贵沉冷,不怒而威,楚之滟见自己在男子寝室里床榻上,早已惊诧,此时更因失忆而慌乱,禁不住竟要掉下泪来。见她缩到床角,全身颤抖,眸子却含着惊惧看着自己,萧凌殇终于轻轻推开,穿好上衣,淡声说道:“好好休息,我晚上回来。”深深看了她一眼,只出了房门,走没几步便踉跄跌下台阶,胸口剧痛不能再忍,眼前迷蒙,一手抓到精雕木柱便紧紧攥住,吐了一口鲜血,生生忍住几要喷出的又一口鲜血,修长的手指因抓得太紧而泛白,掌心已被刺破。
此时水英匆匆走来,见他面如金纸,手心流血,花容失色,惊道:“主人,您这是...”
萧凌殇嘴边浮起一丝浅笑,松手站直。“没事,刚才气往上冲,才这样。”
水英素知主人脾气,并不再追问下去,却小心问道:“主人,之滟小姐...”
过了半晌,并没反应,正抬头看去,只听:“无碍。有什么事情,就去办吧。备盒药膳给之滟送去... 记住,内宅只有你一人可进,若是有其他事情,交给别的丫鬟去做吧。”
踏进自己的寝室,看向桌上依然原封不动留着的食盒,又见床榻上盘膝坐着的绝色女子睁眼望着自己,少见的一丝慌乱,一霎而过,便恢复了深邃的沉静。萧凌殇微微一笑,语中颇带些宠溺:“食物不合胃口么,怎么动也没动?”
明明是最爱吃的药膳,听了他这么一问,只是含糊“嗯 ”了一声,似乎是应了。却看身前男子似笑非笑看着自己,意思明白不过,才摇了摇头,从容改口:“身上还痛,实在吃不下。”
萧凌殇眉间不经意一紧,却依然含笑,提了饭盒放在床前,眼底划过一丝稀有的温柔:“忍着些,再过三天就好了。”说着开了饭盒,一汤匙便送到她口边,见她伸手待要接过时却忽然抿唇皱了皱眉,手中汤匙微微避了避,执意喂到她嘴边:“你一动便剧痛更甚,手上也没力,我又不是不知,明天好些了自然让你自己吃喝,若要快好,今天就让我喂你。”
稍稍迟疑了一会,楚之滟点了点头,吃了几口后,忽然说道:“你以前认识我。”
萧凌殇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,愣了愣: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我中了什么毒。”不是问题,掩饰心中一片焦急慌乱,语气却沉稳淡定。面前的俊容、低沉的嗓音怎么也记不起来,却在心中荡起涟漪。他对自己的温柔体贴,又不是瞎子,自然知道,整大半天无事可做,努力挖掘自己记忆,但并无半点收获。
“知道。”
“第一天忘人,二天忘事,三天忘所学,四天若用过内功心法,智力消减,五天若毒不除,终身残废;这些你也知道。”
萧凌殇嘴角微紧,但笑意不减,又是点了点头:“知道。”
“那么你也该知道,琳琅白玉露,并没有解药。我永远不会认识你,而你,对我永远只不过是陌人一个。”平静无波近乎冷漠,像是冷水泼来,寒冷如霜。
忽然消失的笑容,突如其来的又勾起嘴唇的弧度,开朗而洒脱:“你想太多了,现在不认识我,日子久了可以再认识一次,我们并不缺时间。”
“不觉得费事么?”
笑中添了些谑意,似乎有些太过耀眼,将眸底闪过的一丝温柔藏了去:“就算是,我也认了。”站起身来,又向她笑了笑。“想太多伤神,好好睡了去吧。天底下没有一种毒,是没有解药的,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内找到,但是总有一天,你会知道我是谁。”
心中莫名地有些黯然,却扯出了一丝笑意:“你终究还是在意的。”
萧凌殇目光一滞,却也笑了笑:“那是因为你在意。”说罢,关了门独自往湛兰亭走去。
作者有话说:写文很慢,还是继续月更。:D